曙光太阳北曙光与天鼋和鲧禹的传说

请注意此类崇敬的早期对象是鳖,而不是龟。龟甲用于占卜也是较晚才呈现的(贾湖、大汶口所出小型龟甲盒状饰物并无用于占卜的证据)。占卜最初应用的是牛羊的肩胛骨(但牛羊并未以此获得相似的神圣位置)。在商的权势深刻江汉地域获得大批入贡龟甲之后,龟卜才逐渐代替骨卜。

关于中国早期的崇敬对象——天鼋,《说文解字》:

鼋,大鳖也。

《尔雅翼》更说:

鼋,鳖之大者,阔或至一二丈。

这显然不是自然界实有之物。那么所谓“天鼋”就更是先民想象出来、又极言其大的一种相似鳖的神物。正如我们追索“天空之海”的本源时所指出的:原始先民的想象力不管如何放荡怪诞,总要以当时人们的生涯经验为基本。秉承我们一贯的实证主义思路,如此“天鼋”必定有它具体形象的客观基本。那么它真正的实体是什么呢?

我们先来看看这些照片。

这些都是北曙光的照片(请暂时疏忽同时呈现的极光)。北曙光在地平线上延长极广,中心略微隆起,浮现极其扁平的长弧状(当然其完全弧形轮廓只有在晴好无云的气象和宽广的视角下才干察看到),它自西向东在地平线上极其迟缓地移动。上古先民们在神话中爱好将各种能移动的自然物体进举动物化(请对比“太阳是一只金乌,月亮是一只蟾蜍”这类神话来领会一下他们想象力的活跃水平)。如果将北曙光动物化的话,会是什么动物?

答案不言而喻,龟鳖类的动物是首选。所谓“天鼋”——极阔大的鳖,不就是为北曙光这种天象“量身定做”的一个神话吗?

关于这个神话的存在,在古籍和出土文物中的证据可谓俯拾皆是。只是在没有捅破北曙光这层窗户纸的情形下,大家因不能懂得而都选择疏忽。先举一例,比如说东汉曹植的《神龟赋》:

“嗟神龟之奇物,体乾坤之自然。下夷方以则地,上规隆而法天。顺阴阳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

“藏景曜于重泉”是曹植笔下龟的神异特征之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藏太阳辉煌于地下”,就差直接说龟就是曙光了。这与《管子-水地》里面的

“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是也”。

这句神秘的话可以互相呼应。这句话与其他古籍中对龙的描写“乍存乍亡”一样,是说龟与龙一样,在黑暗之中忽而可见,忽而又不可见。作者没有说明其道理,恐怕也说明不了。他更像是在转述从更古远年代遗留下来的传说。这句话以物理学的角度看,神龟不是一种发光现象还能是什么呢?

《神龟赋》和《管子》的这种表述有更古的渊源。商代青铜器上的龟背上都有圆涡纹,这种纹路也称“火纹”,是“火”和“太阳”的象征。《周易》中离卦“为火,为日”,也“为鳖,为龟”,出于与此一脉相承的逻辑。

商代青铜器上的圆涡纹,来自[1],其寓看法图中的讲解

再向上追溯,在距今5000 - 6000年前的红山文化和凌家滩文化遗址中,都出土了令人费解的无头无足无尾玉龟壳(一句题外话:相距数千里之遥的这两个考古学文化浮现出许多明显的类似性)。这个现象启发我们,先民最初的龟崇敬并非源于作为动物之龟,而是龟甲所象形之物。

红山文化牛河梁第二地点一号冢第21号墓出土的玉龟壳

更为主要的线索是:在红山与凌家滩玉龟壳之腹甲或其内置玉版,刻有象征太阳的中心放射状图案。 红山文化玉龟壳(出土于牛河梁第二地点一号冢第21号墓)的腹甲中心有一圆凹窝,腹甲周边沿刻划有数道放射状短线。其寓意当是象征地下太阳的辉煌。

凌家滩文化遗址出土的玉龟壳和其内置太阳纹玉版

在凌家滩出土的玉龟壳有更明白的太阳象征物。出土时在其龟甲内部,发明放置有玉版,上面刻有带放射状线的一大一小两个同心圆,其象征太阳的寓意为研讨者所公认。玉版上还刻有四个箭头,似表现太阳周行四方之义。

红山文化和凌家滩文化的年代,即使距离商代初年也有大约两千年了。这两千年里这个关于龟和太阳的神话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演变。由比拟朴素的崇敬无头无足的龟壳象形物,演化为崇敬作为动物的龟、鼋,并发生了细节丰盛的神话故事。

比如,有的历史学者以为上古中国先民的信仰中存在着一个“龟于夜间在地下将太阳从西方运载到东方”的神话,而且在这个神话里龟和鸱鸮(猫头鹰)是伙伴关系。王小盾对这个神话的重要元素做如此归纳[1, p547]:

龟和鸱鸮便扮演了一种特别的太阳神的角色,即作为太阳使者(?原文如此)的角色。它们重要接洽于夜间的太阳。它们所承担的是在黑夜之中将太阳自西方(或北方)运往东方的义务。它们代表了阴和阳的交通、逝世和生的交通、短暂和永恒的交通。它们既是太阳逝世亡的象征,又是太阳回生的象征。

这个神话的“绘图版”见于有名的马王堆T形帛画。帛画的底部刻画了两对鸱和龟在“北方黑水”之中运载夜间“交接班”的两个太阳这个情景,见下图。详细讲解请见图中王小盾先生的原文,就不赘述了。

马王堆汉墓帛画中的的“鸱龟曳衔”神话, 来自[1]

屈原《天问》也有这一神话存在的另一个线索: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屈原的这一问到底是何含义呢?游国恩的《天问纂义》罗列了25种不同的解读,足见昔日争讼之繁。

据刘永济[2]、姜亮夫[3]两位先生的考释,此处的“听”(聴)是“圣”(聖)的通假字。这是个主要发明,一下子让相邻句子之间的转折关系整齐一致了。这句话的意思是:

“运载夜晚的太阳是鸱和龟的功绩,鲧为何以此称圣?”

这个解读不仅使得《天问》此处高低文连接妥当,也与我们对鲧神话的内在逻辑的研讨暗合。学者们猜测在目前未知的某个古神话中鲧的角色必定与运载太阳的鸱龟产生了重合或者混杂,所以屈原有此一问。而在我们的说明体系之中,鲧恰恰确切与北曙光有关。比如,他的神化形象就是潜入羽渊(北方黑水)的“黄能”(三足鳖)。逻辑链条在《天问》这里闭合了。这个事情关乎从颛顼-鲧-禹这一系夏代祖先的传说背后一以贯之的某种本质,我们留待后文再做披露。

鸱鸮(鸱枭、猫头鹰)在上古曾是倍受尊崇的神鸟,这在红山大墓和殷墟出土的玉雕鸱鸮以及其他商代和西周早期大批的青铜鸮尊上历历可见。鸱鸮是殷周青铜器上呈现得最多的鸟类形象,在其他民族文化颇受器重的鹰的形象反而从未呈现。所以刘敦愿先生指出中国上古曾经风行对“夜鸟”的崇敬。但西周晚期以后,鸱鸮变成了“恶鸟”,这应是时光本身造成的文化变迁所致。与乌鸦的文化形象的变迁相似。

(在我们已经树立的体系里面,红山先民的玉制物品都与底本发光之物有关,比如玉龙、玉凤、玉勾云形器、玉龟等等,那么玉鸱鸮当不例外。鸱鸮被当做太阳在夜晚的化身,恐怕不仅是因为它的圆头大眼的形象,而是因为太阳一出来,鸱鸮就遁形了。在长夜漫漫的北方地域,具备神奇夜视才能的鸱鸮更是夜间狩猎之王。尤其是浑身雪白羽毛的“雪鸮”更是集力气、迅速与美的特质于一身,受到北方先民的格外尊崇毫不意外。)

关于这个“龟-北曙光”的神话,《史记》中也存在相干证据。《史记-龟策列传》: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

“子亥戌”三个时辰相当于晚上7点到午夜之间的时段。在这个时段里不能占卜,也不能杀龟。为什么呢?太史公的说明是:

暮昏,龟之徼也,不可以卜。”

但对这一句的具体含义,学者们的看法却不能统一。因为“徼”字有包含“巡游”、“边疆”、“缠绕”在内的多种含义,于是有了各种迂曲和互相抵触的注释。

以龟为北曙光之化身的角度来看,晚七点到午夜不能杀龟和烧龟的逻辑是显然的。这个“暮昏”时段是北方暮曙光逐渐变小变暗甚至消散的时段,以古人的“天人相应”的观念来看,自然不能再去残害龟了。 “暮昏龟之徼(末境)也”,说的正是此事。

《龟策列传》所记这则禁忌必有极古之渊源。它背后的道理汉代人很可能已经不甚了然。但太史公秉笔挺录,以俟后人,如此可贵的原始资料才得以存世。千载之下,当我们的研讨与他的记载不期而遇、互相印证的时候,“神交古人”的感受不过如此吧?

至于玄冥(玄武、禺彊)这个冬神、北方之神、水神、海神的本源,我想大家已经可以想见了。“武”古读如“马”,与冥音近,所以玄冥即是玄武。它与颛顼这个黄帝之孙、北方黑帝的关系亲密。它的龟蛇形象或是来自于北曙光与极光同时呈现的场景,或是来自于将北曙光的狭长光弧想象为中间为龟、两侧为蛇的一种组合,或者兼而有之(比如《山海经》中禺彊的“珥两青蛇,践两赤蛇”的形象)。

“冥”的甲骨文字形与女性的生育进程有关,所以在甲骨卜辞中它与“娩”相通。其辞例有“妇好冥”, 是占卜妇好分娩吉凶的卜辞 [4]。

“冥-娩”的这种接洽,寻常难以索解。但从北曙光的角度看却是再自然不过的。北方幽冥之处的北曙光,既是旧的太阳的逝世亡,也是新的太阳的娩出。同时这不也正是“玄牝”的题中之义吗?万法归宗,其道一也。同时,我们的祖先用北曙光来指代妇好的分娩,多么大气和浪漫的比方!

关于“玄”字,也还须要多说几句。玄的甲骨字形是象形一串悬挂之物。但它是一个借音字,它的“幽远、黑而有赤色”这个含义无法象形,所以借用了同音的一个意为“悬-旋”的古字的字形,它就是“一串悬挂之物”那个样子。惯用日久,就鸠占鹊巢了。这就像我们介绍过的“来”占了同音的“麦”的字形、“无” (無)占了同音的“勿”的字形(“勿”的原义迁到后起的“物”上面)一样,其规律是比拟常用的字义会夺占一个相对不常用、笔划较简的同音字的字形,这是甲骨文刻写者寻求效力的必定选择。

所以,“玄”这个字的今义与它的字形并无关系,正如“勿”的今义与它的字形没有关系一样。但因为玄字的“黑而有赤色”这个含义太难索解,有的学者“病急乱投医”地求之以旋转之义。比如说旋转导致眩晕、眼前发黑,所以玄有黑义,或者说旋转与钻入相接洽,所以玄牝就是“入牝”(旋转进入?),甚至说玄“象悬挂二卵之形”(成一串?)故而“玄鸟”就是男根,所以黑而有赤色云云。目前对玄的解读之凌乱、穿凿,石头布感到老祖宗的棺材板已经快按不住了。

玄冥(玄武、禺彊)的水神和海神角色,单以夜光云造成的“天空之海”来诠释还不够充足。要说明白这个问题,我们须要看看西伯利亚东部的河流走向。

西伯利亚东部地图, 鸣谢 @马前卒 的分享

尤其是这个地域的南部,中国先民和文化的摇篮之地。把它放大了看。

西伯利亚东南部地图, 鸣谢 @马前卒 的分享

这个地域的所有河流都发源于南部的海拔较高的蒙古高原和阿尔泰山,流向地势较低的北方平原,汇成几条大河最终注入北冰洋。百川北流,是西伯利亚东部的地理现实

《说文解字》:

“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也”。

在以“天空之海”来说明海昏侯封号含义的那篇答复的评论里,有朋友曾质问“以纳百川者也”如何说明。不是石头布“选择性疏忽”这半句话,如果在那篇文章里就把这个图贴出来,恐怕大多数人心理上都还接收不了。

百川北流,与北方天际的“天空之海”相联合,给上古的中国先民造成地上河流的最终归宿是北方的“天空之海”(天池)的印象。许慎说“海”就是收纳百川的“天池”,阐明这个古老的信仰直到汉代还留有余绪。玄冥、玄武、禺彊这些北方神之所以也是水神和海神,北方五行属水,道理尽在于此。

南迁之后,中国境内“百川东流”的新的地理现实,并没有转变这一信仰,但却给现代人对古籍的懂得造成了一些困扰。比如《庄子-秋水》里的这段话里的“旋其面目”:

“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

庄子尊敬新的地理现实,河伯“顺流而东行”。但河伯所对话的海神——“北海若”仍然位在北方,这是古老传统的延续。所以河伯在“东面而视”之后,要“旋其面目”,对北方的海神“若”发出感慨。

这原来是个很简略的事情。唐代注释家成玄英说“旋其面目”就是“掉转头来”,也完整是准确的。但现代人脑筋中“海在东方”、“海神也在东方”的思维定式竟让“旋其面目”成为庄子研讨中聚讼纷纷的老大难问题,出版了连篇累牍的研讨论文,有了“转变神态”、“眩目”、“摇头晃脑”等等诸多解读方法。古今文化鸿沟造成的误区,让专家们挥霍了多少脑细胞啊。

阶段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我们建构了一个以北曙光为核心的说明体系。将天鼋、玄龟、玄牝、玄黄、玄璜、玄冥等等文化符号的内涵统一了起来,剥去了它们混沌、神秘的面纱,将其本源客观化了。底本毫不相干、零碎碎片化的这些概念,与底本难以懂得的许多文献记录和地下文物,以逻辑线索为纽带紧密地衔接在一起。就像一位读者朋友评价的一样,这个说明体系“至少是自洽的”。

虽然自洽的不必定准确,但准确的必定自洽。如果我们能够持续扩充这个体系,让它说明越来越多的文化现象,吸纳和整合越来越多的证据,并同时还能坚持自洽的话,它的可信性就与之俱增了。

[1] 王小盾,《中国早期思想与符号研讨:关于四神的来源及其系统形成(高低)》,2008年。

[2] 刘永济,《王逸楚辞章句识误》,武汉大学《文哲季刊》2卷3号。

[3] 姜亮夫,《楚辞通故》第一册,p660,1985年。

[4] 李玲璞、臧克和、刘志基,《殷墟卜辞与史前民族文化心态》,载于 《中国文化源》,1991年,p269。